海哲的炒花生
每次在一起吃饭的时候,海哲第一个炒的菜总会是那个油炒花生米。
只会在朋友相聚的场景出现,不登大雅之堂的这个菜,私下里却每个人都要喜欢得很;可以抓起往嘴里一把塞,越吃越过瘾;可以用筷子一呖呖咀嚼品尝,要是配上小酒,真是一大美事;也可以象我一样抛出去再顺顺当当地让他落到嘴里,这样的把戏玩了十五年,花生是可以纯粹吃着玩的东西,可以怎么合适怎么吃。这种自由的感觉就像是和朋友回忆以前的生活,不拘于形式,可以三五人通宵,每个人都在别人的引导下想出那么多一起经历的往事来,话题此起彼伏,不绝于耳;也可以两人对酌,滔滔不绝,念道起从前的点滴,几句装老成的慨叹,几句会心的笑,原来,最美好的都记在我们心里了。
海哲来上海工作已经有几个月了。还记得他初到上海的那个晚上,短信来得有趣,“亨,我工作的地方果然在郊区,一条叫作“虹梅南路”的漫长的路,两千多号,叫什么虹山半岛,附近民工很多...暂时还分不清东西南北”。我当时就笑拉,你小子真赖上我了,上海这么大,巧得离谱了吧,今晚你就可以过来吃晚饭了..."虹山半岛别墅区离华师只有十多公里路程,外加729的司机们向来刚烈,所以相隔区区二十分钟车程。
海哲工作的地方是一个真正的别墅区,他托族人关系找的保险公司财大气粗,租下了售价600万的别墅作为一个部门的办公地点。晚上公司的上海人下班回家,整个别墅就成了海哲一个人的空间。一个人的厨房,一个人的大厅,一个人的别墅。周末更是如此,一整天要是他愿意,这是他一个的世界。此刻,他和这别墅主人唯一的区别是,他不是主人而已,仅此而已。
他的房间在楼上,工作地点在楼下。从他窗外望出去,别墅区森严的围墙外边就是熙熙攘攘终日不绝声响的菜市场,附近农民工很多,所以这围墙便成了分割贫富人的一道鸿沟,围墙里边的人可以感受到外边人的生活状态却丝毫不会去关注,外边的人却永远窥视不到富人的所谓高贵生活。别墅区的报安很卖力,会仔细盘问试图进入该区的每一张陌生的脸,也会很热情地向每一位开车回家的业主敬礼。每一幢别墅里的人除了明白邻居和自己一样是有钱人外,他们毫不了解;很多人的院子里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狗,放肆如大猎犬之类,见人便吠不止,娇媚如京巴掬娃娃一类,随憨态可掬,可看着它们穿着花哨的衣裳由心宽体胖的主人牵领着,高傲地经过你面前时,还是会有一些不甚舒服的感觉。可我们明白我们只是这个富人区的参观者而已。虽然海哲勉强也算是小区的业主之一,我们每周拎着菜从大门进入的时候总是竭力避开保安视线,奢望他们的敬礼致敬成了我们的笑谈。拎着菜走过别墅区平整宽敞的道路,谈笑着对经过的每一幢气派的别墅指指点点,附和着我们并无恶意只为解闷的想象,这幢永远只亮着一盏灯门前停着“甲壳虫”的应该住得是某位二奶;这幢尤为雄伟,价格要高于其他别墅,门口停得却是辆很普通的“桑塔纳”,想必是某位不方面外出露富的官员;而这家,门口停着“保时捷”,“陆虎”,“奔驰”各一辆的,永远灯光通明的恐怕、该是哪位暴发户了吧。
在上海的朋友悉数来过着海哲的别墅,看望海哲表示欢迎顺带蹭饭。同济车辆工程系有五年在校时间,所以现在熊猫正值忙时;据说面试频频千呼万唤始出现,西装革履,顶着有女朋友的身份,感情学业前途,忙得不可开交,见老友的时间似乎也是百般讨好女友挤出来的;朱二去过,还是那么个性十足,天生爱下厨房,享受大家的夸奖,晃头晃脑地说话,只有和我单独在一起时偶尔也会聊起没有女朋友的烦恼和期待;卫狗也来过,支身一人,一直把女朋友藏着,非到确定婚姻关系不为大家引荐,我们从不责怪他的不够意思,他受过伤,他很怕又像几年前那般,分手后让所有人都看穿了他的悲伤。
没有女人的厨房也可以同样温馨。朱二掌厨,海哲打下手,顺便炒了他的招牌花生米;熊猫也脱了本来就不相配于他的西服,洗菜,展示刀工,我刮我的土豆皮;海哲大呼我刮一个土豆几乎可以烧完一盘菜,切刮完皮的土豆只剩半个大小;朱二大厨猛然发现炒菜的锅子居然底下破了一个洞!熊猫把肉丝切成了肉末...熙熙攘攘,乱作一团,可大家都知道,这便是我们小聚的所希望得到的场面;终于饭菜成型,众人围坐,碗筷便忙活起来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猛地发现,人还是数年前熟悉的人,一起并肩走过高考,遥遥相伴着走过大学的伙伴,却已各自经历着,话题不自觉地便回到了以前的青葱岁月,杯盏之间,不甚唏嘘。
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我们两个人。没有了朱二这样的天生居家型男生助阵,吃饭就很成问题。我周日的生活自海哲来后变得很有序。每周会去和海哲那和他一起做一顿晚饭。两个男生上街买菜,和菜贩讨价还价,构思每一次的菜肴构成,渐渐也能感受到了买得便宜货的家庭主妇的快乐,也认识到了人们所说的过日子的琐碎和无奈。除了刮土豆皮,掰花菜,洗碗,我基本不对整个做菜过程有多大帮助;海哲曾不止一次讥笑我的家务活水平,可这一次才发现,他的做菜水平也相当有限。第一次两个人忙了两个小时,最后上台的是红烧土豆,油炒花生,紫菜蛋汤,还有糊掉的米饭,一年中难得的没肉食的一餐,到也值得回味,不过席间两人越吃越窝囊委屈加恼火;厨房本不是男人的用武之地,可特殊时期,情有可原,最终的不满情绪以海哲发誓要精炼厨艺的表态为缓和。
海哲周日下午会来我学校打球,二十分钟的车程。他几乎一场不落地看NBA比赛,能在一堆老黑之中认出每个大牌球星,说得出他们的技术特点和辉煌经历,能轻而易举说出几句著名解说员说的著名解说词,会由衷地感叹CBA与NBA的差距;可自己上场打球却并不能显得那么擅长和专业,有时会穿牛仔裤和毛衣上场,不会运球,不会跳投,上篮不规范;据其自己说,在扬州大学的时候,他只要负责外线投篮和争抢篮板,只是华师这里的篮框有点不合胃口...他的篮球爱好似乎可以看作是一种抗争,是自己暂不想完全脱离校园的努力,可是又那么漫不经心,没有技艺方面的追求,只想抱着篮球走入场地,在自己曾经熟悉的位置投篮,像以前一样出点汗就满足了。他时常认为,从CBA到NBA是一次飞跃,而像巴特尔那样从CBA到NBA再碌碌无为回到CBA是种悲哀,而自己,从当初在南通工作到如今在上海工作,过着一个人独享一座别墅的日子,勉强也算是一次从CBA到NBA的过程。直到有一天,他被通知又即将被安排回南通工作时,他应该顿时明白,自己原来是另一个巴特尔。
不打球的时候会上街转转。两个男生并排走在大街上也丝毫不会觉得有何异样的感受,这样的默契非朝夕可成就。嘲讽商家促销的品位低下,不屑富人们的骄横跋涉,品评街上美女的环肥燕瘦,心里想着的最大的问题是,满眼繁华的大上海,何时该是我们分一杯羹的时候呢。
依然记得最先开博客的时候,熊猫最先,提议我可以试试;而后一起怂恿了海哲。现在想来,这桩事对于所谓友情,是很值得纪念的。
一直觉得文字是自己表露心声用的,不足为外人道也;从来不在乎自己博客所谓的人气,所谓的好友链接也就只有有缘的追风大姐外加他们两个。互相交流博客,可以看到别人的心路历程,而从好友的博客,更可以找到自己的影子,偶尔还会找到一些几乎被自己遗忘的场景或心情,于是急忙把它们在心里存起,会心一笑,有人帮你一起记着那些走过的日子,真好。真在乎一个人,首先放在文字里,其次是言语中,放在心里的说法自然很唯美,可很抽象。真庆幸大家都是男生,数年的交往经历便可以永远不弃不离;真庆幸大家有相同的故乡,走再远也总会相会;真庆幸大家都好好活着,哪怕各自有各自的烦恼,却始终相互勉励,不是一个人。生命至今的我们,都居无定所,四处漂泊,所谓朋友就是在这趟旅途中有机会同行一程的伴侣。好友就是可以除了同行还一起停靠过某个港湾,交换过旅途心得并互相有所启发的人。
生活不是在一次次反抗和抵触中获得乐趣,是要创造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来将生活中的间隙尽量填满,让自己充实。生活本只是松散的框架,它可以只是三点一线式的日复一日,也可以只是忙碌的应付和谋生,可有心就可以不一样;就像文字,本是一种工具,却可以书写心中的天地乾坤。而回忆本只是一些闪光的碎片,真正的好朋友则是可以帮你把它们串联起来使之炫目完整的人。
关于朋友,友情的定义一代代的人们诠释着,演绎着,缔造着,却永远道不尽。人,可以独善其身,可以愤世嫉俗,可以负天下人,耍尽天下阴谋,可以舍我其谁一肩担尽古今愁...这些作为卑微的一个人,在生命中生活思考过的痕迹,都是可以理解的,无论你是怎样的人,都迟早可以被社会接纳;唯有找不到同伴这件事,是一个人最大的悲哀。人和事敷衍多了,总会需要找一个地方,面对某些人,做回真实自己。有朋友说自己享受着孤独,但耐不住孤单;孤单是一种状态,一个人静静地待着,什么不想的状态;孤独则是一种心境,孤单的人感受到了寂寞的滋味,就成了孤独。孤独可以作为一种独特的体验来感受,让人更清醒地看人看物看世间,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孤独的天性;而长时间的孤单则是一种深深的无奈。似有哲人说过,喜欢孤单的,不是神灵,就是野兽。亲密的朋友不可以消除一个人心里的孤独,却可以当你孤单时,一个熟悉的笑容,一句默契的话,一个揽你入怀的拥抱,霎时改变你的状态。
迫于现实的压力,海哲的博客荒废已久,熊猫也被感情和前途的事情耗去本该写上几笔的时间。我偶尔有一人留守的悲壮,不过我有必要帮朋友和自己纪录下生活的点滴。不知道当我也离开校园,不再是学生,不再留恋校园的时候,博客这块自己曾经深爱无比的地方会被自己怎样处理,那又该是怎样的感慨。
几乎熟悉对方的每一块生活领域,彼此已熟悉到不必刻意地去交流。很少会像以前一般通宵聊天,可交流却不时不在。还会聊过去,但更多的是在探讨现在,谈论未来。聊他办公室上司与同事,聊他所知道的公司内幕,有时也会揩点油,让我把要打印的资料拿去在他那公司打印;我也和他谈我的新同学新朋友,谈食堂的价格不菲,谈华师的阴盛阳衰,谈研究生性格的奇形怪状;偶尔会聊起熊猫,名人,卫构,朱二还有各自以前的一些往事,一些故人。我们都是感性且那么爱自己的的人,有很多事不会去做,不是不懂得,是不愿意。不愿意和不欣赏的人交流,不愿意早早失去了自由,不愿意趋炎附势,不愿意没有波澜的生活。这是生活态度问题,就像从吴泾镇回华师,打得和坐公交只差三块,哪怕把车盼得望眼欲穿,可作为学生的我们,正常情况下恐怕永远会选择后者,这只是态度问题,也可能是以后回想起来会后悔的年少轻狂。可我们至今未遇到大智慧之人,生活从没教条,活了这么多年,发现自己原来可以正大光明地活自己的生活,没有权威道貌岸然地职责,真好。
有时我会觉得,海蜇也不应该和我呆久。现在的他似乎徘徊于一个中间地带,一边是我等未识社会凶险,只会谈理想谈品位的再自己说得再好都只能被人称作是学生的人;一边是无所不容,怪力乱神的学校之外的社会,勇者猛者幸运者强悍者卑鄙者当道的社会;这个时刻的他应该很向往那种成功的社会生活,可义无反顾地投身社会,又怕经受不了社会的残酷,反而失去了当学生的记忆,和我们也越走越远,再也回不来了。可他需要那种义无反顾。早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如现在的他般犹豫地徘徊在两者之间,所以我选择依旧待在学校,把朋友们都送离校园以后,自己才会平静地面对从学生到不再是学生的转变。
曾经有一张我觉得很酷的照片,背景是圆陀角江海交汇的杂草地,远处江上雾气未散,画面齐整却萧杀,几乎有凄美之意,我和海蜇木然立着,迷茫而彷徨状。这张照片似乎是现在状态最好的写真。不过倒真没有绝望过,因为那些曾共担风雨的朋友都始终在一起,未知的将来便也值得期待了。
海哲还是要回南通工作了,不知下次相会,他的厨艺能否长进,是否还会在厨房一阵猛炒,端上来他那盆招牌花生米,得意地朝我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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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ling @ 2007-12-17 21: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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